《台北人》讲述的是那些在大陆出生或长大，后来到台湾重新开始生活的人的故事。他们有很多不愿放下过去的美好，难以适应现在的生活；有的人完全抛弃过往，虽然看起来能适应，却也抛弃了理想，只剩下冷冰冰的物欲追求；少数人能够接受现实的同时，不忘心中真挚的情感。

回想在台湾看到的新旧结合，或许也表现了这三种人博弈的结果：他们没有完全抛弃过去，一切推倒重建，也没有固守旧价值、旧习俗，试图恢复过往的辉煌。他们强调多元，在保持旧传统的同时拥抱新思想，并且从自身出发，不盲目让身份由历史定义。这两点——多元文化和从自身出发——是我在 walking tour 听到那位台湾人向导讲的，对我很有启发。他讲的几段历史让我印象很深，我听着也觉得颇为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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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之前听人们描述台湾 “就像三线城市一样。” 这个描述也不完全错误，但如果执着于这个表象，就很难发现她独特的地方：在台北的沿街商铺有抓鱼、打气枪这些小时候玩的东西，也有现代耸立的一零一大楼；在台南琳琅满目的小商店之中，穿插着庄重气氛的庙宇，也有现代精致的咖啡馆，不经意走到餐馆的背后还看到专门的房间敬奉神明，而在百年历史的百货商场里又呈现着有趣精致的文创产品。

我被这样新旧交融的魅力所吸引。当人们说 “像三线城市”，我猜除了在表达 “老旧”，更在暗指 “落后”，但这是两件事。光看台湾的人均 GDP 就比日韩还高。第一天我报名了 walking tour，行走在台北老城，听台湾向导讲述自己的历史，似乎能给这个现象提供一些思路。

这趟台湾旅程对我尤其特别的点在于，让我发现了自己的 “文化需求”。原来我以为自己很适合生活在美国，现在我有些保留。

不过我想下一篇再深入讲讲我从台湾向导听到的历史和我对身份认同的反思，这篇先和你分享几个有趣的经历，就直接跳到自然中去吧。

对于一个地方，不同的游览方式带来的体验好不一样。到日月潭的第一天，先和大多数游客一样，乘船游览，有一种走马观花打卡式的感觉。而第二天骑自行车环湖了一圈，虽然后一半都是在大雨中骑过，但对整个区域有很深的连接感，上坡下坡，阶梯马路，猴群鸟阵，感觉变化万千。

后来在垦丁，第一次骑电动车，穿梭在太平洋的风之中（风真的超大，骑起来都摇摇晃晃的），除了一种自由感，还有 “in the scene” 的感觉，跟开车很不一样。想起《禅与摩托车的修理艺术》对比过开车和骑车旅行的区别：

In a car you’re always in a compartment, and because you’re used to it you don’t realize that through that car window everything you see is just more TV. You’re a passive observer and it is all moving by you boringly in a frame.

作者似乎在批评开车的无聊，但我更想表达它们的不同。就好比有无数个电台，你听到什么取决于你把收音机调到哪个频道，你选择的体验方式也决定了你从哪个切面来感受这丰富的世界。比如开车也有好处，在车里你可以和朋友聊天，可以听播客讲当地的历史。

不过如果时间允许，我喜欢的方式是导览+自由探索，有些东西需要向导指出来我才看得到，但我又不想只看到别人让我看到的东西，在自由探索的时候才能发现到底什么更吸引自己。

在日月潭借宿的 hostel 很有意思。我们刚进门便听到带着浓厚西方口音的一句 “你好”。

原来旅店老板是法国人，知道我们住在美国后立即转向了英语。他说他在日月潭开店一年了，原因是娶了一个台湾老婆，他和他老婆在另一家 hostel 打工的时候认识的。他很喜欢这里，但同时也很想念法国，说以后还是想回去。

我后来在想为什么一直想起这段对话。除了惊喜于他结识伴侣的偶然性，也欣赏他对决定的淡然和 “活在当下” 的精神。我总是倾向于把决定当成永久，给它们赋予难以承受的重量。没有意识到，我只需要做当下觉得正确的决定，以后怎么样再说。

现在回看，或许是他的这句话在我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让我重新审视自己在异国他乡的生活。

后来他说他从来没去过中国大陆，最近了解了一下中国的历史，对不同朝代很感兴趣。我想给他多讲一讲，但一时又想不起有什么好说的，以前学的历史一考完试都忘记了。蛮惋惜的。而且回看自己和他聊天的心态，我还怀着被考试的心态，执着于给出 “正确的答案”（当时还拿着维基百科在查），被自己忘记答案所带来的羞耻感给笼罩。我本可以想到什么说什么，注重连接而非完美，就能让我们的对话更有趣地持续下去。

在那个旅店还遇到一个加州人，他说他看天气不好，正在联系外星势力，把污染给排掉。

他说他总是看到 UFO，我很好奇地让他给我看看他拍的。照片中有一个白点，两边有红光，我问为什么你不觉得它是飞机呢，他说，确实很像飞机啊，你看这个白点是着陆灯，红光是机翼灯，但很奇妙的是，我看着它飞过头顶，一点声音都没有，所以我觉得它是外星飞船。

我觉得好有意思，心里升起了一句 Karl Popper 讲的话：你给任何一个理论找证据，你总是能找到无数；能解释所有现象的理论等于什么都没有解释。

他还说他耳朵里有嘀嘀嗒嗒的声音，让我凑近了听一下。我将信将疑地凑近去听，确实听到了类似耳鸣的声音。他说那是他的 soul。我心想，能时刻在耳边感受到自己的灵魂，也是一件蛮幸福的事情吧。

第二天，那位加州人和外星人的施法没有成功。我们乘坐 “台湾好行” 观光巴士从日月潭去往阿里山的山路中，大雨，云雾缭绕，什么都看不到。

巴士在旅途的最高点 “塔塔加” 停留了二十五分钟，一个英国老头很不解：这里有什么好看的？！那个休息站外面贴着告示 “久旱不雨，山区严重缺水……” 结果被我们撞上了大雨。可第二天，民宿老板就一直在说我们很幸运，因为阿里山的云海不是每天都有的，下了雨正好。

后来我们看到了壮丽的日落云海，我很是感慨在时间的流逝下坏事变好事的无常。想起 Derek Sivers 讲 “塞翁失马” 是他的 favorite fable。

我们在阿里山的民宿老板也是茶农，隔壁就是他的茶铺。每次我们一过去，老头子就笑着问我们：“喝茶吗？”

一开始我还以为只是到达招待，抓住机会问了他们关于种茶的种种问题。没想到他们很热情，就连吃完晚饭回来八点多，女主人都还在问，“要来喝茶吗？”

“这么晚喝了茶睡不着咯。” 我说道。

“我们是不喝茶睡不着呀。”

在那儿住了三天两晚，我们一天要去喝好几次茶。到后来就感觉像自家人一样，老头子偶尔问问我们大陆的事情，偶尔给我们讲一讲历史，还时不时引用几句中国的老话。更多的时候就是我们坐在一起，嗑嗑他们用茶炒的香瓜子，也不感到拘束。

我感慨我们之间除了没有语言障碍，还有千丝万缕的文化联系。相比住在隔壁的美国游客，叫他们喝茶连连拒绝，似乎有一种畏惧感。看我们去多了，很不解地问我们 “How did it work? Do you need to pay them?”

要不是有着在中国和美国生活的经历，我可能也不会对这种陌生与熟悉交织的复杂有如此深刻的体会——

陌生的是环境，熟悉的是人们的面貌；
熟悉的是语言和文字，陌生的是特定的发音和表达；
陌生的是出行的体验（如何买车票、进站的流程、身边乘客的行为），熟悉的是 Google Maps 和 Uber；
熟悉的是信用卡和现金支付，陌生的是 “统编载具”；
陌生的是满街的 7-11 便利店、夜市、便当，熟悉的是茶叶蛋、猪排、炒面；
熟悉的是包含大陆城市的街道名，陌生的是缺少扎堆的摄像头和夺目的红底大字；
陌生的是素不相识的人们表现出真诚与友善的礼貌，熟悉的是 “你穿这么少不冷吗”……

我记得第一次去新加坡也有类似的熟悉与陌生交织的新奇感，但在台湾我感受到了更多的舒适感。这里的舒适不只是 “comfort”，还有共同的文化基础，也有台湾人特别的待人方式。不管是随处可以买到的美食，还是和蔼可亲的陌生人，还是公共设施中贴心设计的细节，都让我感觉到一种 “很容易感受到爱” 的感觉。

我想是这种连接感，一种我一直在追求的感觉，以真实、不扭曲的形式呈现，让我在台湾得到了感受。这让我很感激。

我都不知道怎么回答，说了一句：“没多少呀。”

确实没多少。不像以前回国，都有外部成就值得说——找到工作了、升职了、工资涨了多少。这次的改变更多来自内在，一方面觉得有很大改变，另一方面又很难量化。这种感觉有点像我不再做每天的时间记录后，觉得少了什么具体的东西可以抓住。难怪上次和另一位辞职探索的朋友聊，她说她觉得自己虽然尝试了很多，但没什么进步，有些迷茫。

我问她，是什么让你觉得从自我探索中获得的成长不算一种进步，非要能用外部指标来量化的才算？

2/

这次回来，不像一年半前有很多评判。

上次有朋友问我这一年多最大的收获是什么，我说我的 judgment 少了很多：我相信每个人都最了解自己，选择了当下最适合他们的生活方式和行为，我无法妄下评判。

这不是说人们（包括我自己）目前的选择就是最优的，也不是说不需要改变，而表达的是一种 “basic okayness”：对人的充分接纳，相信每个人本质上是好的，行为背后所有的情绪感受都是被允许的。就比如那位出租车司机一上来就谈钱，我以前可能会很反感，觉得社会风气怎么这样；现在我依然认为这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但我没觉得司机这么问有什么错，他可能是想找点话聊，想建立连接，而钱对他确实很重要，他很可能有一个家要养。

我们对别人的评判，其实是对自己的评判。这意味着，对别人的接纳，需要先对自己的接纳。一听到别人谈钱我就不舒服，叙事大脑开始给出各种意见，实际上是我不允许自己谈钱，是我自己对钱有各种各样没被看见的情绪反应。当我看到和钱的关系隐含着我和爱的关系、和父母的关系、和童年延续至今的模式的关系，我便有了更多的接纳。

评判的产生还来自于逃避某些感受。现在我听到亲人之间毫无恶意却又充满 “暴力” 的对话，或者看到家长用 shame 来教育孩子，我更多是去感受——有悲伤和惋惜，也能感受到他们之间的爱和连接，而不是想跳起来说你们这样是不对的。

3/

在减少评判的过程中，我想这不仅来自和感受关系的改变，也来自对知识的理解，受到很多 David Deutsch & Karl Popper 的影响：

All evils are caused by insufficient knowledge.

&

While differing widely in the various little bits we know, in our infinite ignorance we are all equal.

当我发现我以前信以为真的道理，现在看来也是有种种问题，我也就对别人的 “无知” 有了更多感同身受。在无穷的知识下，我又知道些什么？

这当然不意味着我们就放弃追求知识了，因为真理虽不可及，却可以接近。重要的不是获得知识的确信，而是不断纠错。

4/

最近越发的感受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需要从自身感受出发，不然脑子里存了很多 “A 说了 X，B 说了 Y，C 说了 Z”，但还是不知道怎么选择。

但这里并不是 “跟着感觉走就好了” 这么简单，因为如果完全跟着感觉，就跟完全跟着某个权威一样盲目。

David Deutsch 提出了一个选择的标准 “fun criterion”。他把影响决策的 ideas 分为三类：

1. 能用语言表达出来的 explicit ideas；

2. 不能用语言表达出来的，但是是有意识的 inexplicit ideas，包括感觉、情绪，也包括骑单车或者完成一套舞蹈动作所需要的能力；

3. 无法意识到的 unconscious ideas，有影响并且是必要的。

有意思的是，只听从 explicit ideas 而忽略其它，或许可以叫做狭义上的 “理性”，其实是非理性的，因为这个选择标准只关注 ideas 的来源而非内容。

他认为，在这些 ideas 相互冲突的时候，让它们相互影响，不断进化，以产生新的知识，这个过程是有趣的。

5/

我觉得我想说的是，如何把不同类型的知识——理性的分析、身体的感受、内心的直觉——整合起来，而不仅仅是做一个选择，才能获得智慧。而对于开头说的如何评判自我探索的进步，也是从这种整合的智慧而来，不是简单的可以衡量的指标。

这个 “整合” 的过程正是创造的过程——不是照搬现有的外在标准，而是创造新的独特的标准和判断。这种发挥创造力的过程不仅是有趣的，也是美的。

回顾过去一年的日记，感受和往年很不同。可能是因为有更多对内心感受的描述，也可能是因为有一条贯穿全年的线索：一段找回自我的历程。一月的日记现在读来让我想笑——“我对我的日记不满意”、“我真的可以赶上他们吗？” 字里行间仿佛一位满心焦虑又挑剔不已的父母。

三月的 connection course 是改变的催化剂。我学到了如何更好地连接自己的感受，去体会胸口的紧绷、麻木甚至钻心，而不是一下子跳到头脑思考来回避。在最深刻的一次体验中，我的防御机制被激发，让我发现了一个深埋的限制性信念：“人和人之间无法建立信任。” 后来我观察到了身体的不适感，带着好奇心去问它想告诉我什么，它说 “请不要指责我了……” 我才恍然大悟，原来我把过往的批评内化为深深的自我攻击。

我开始更多听从身体的感受。四月的一次急诊促使我寻求帮助，直面过往。在心理治疗中，我发现自己背负着多年来不被倾听、不被信任的重担。“You knew it’s not your fault,” 治疗师告诉我，“Your body knows it.” 我才明白，真正的练习不在于从别人那儿获得信任，而在于学会信任自己。

六月份，在科罗拉多大山里完成了金刚乘 retreat 后，我带着新感受到的开放心态加入了 master class。在愤怒释放练习中，我听到自己发出了从未有过的吼叫。我的身体颤动、麻木，但很快又产生了难以置信的轻盈。那段时间我经常在房里哭，但在悲伤的同时，又感受到深深的愉悦。

入秋，我不想再像严厉的老板那样随时管束自己，我想跟着内心的享受走。我给予自己充分的时间休息，约人进行深入的谈话，尝试新的体验。恐惧依然存在，但我逐渐明白，自由不是来源于消灭恐惧，而是拥抱它。我带着这个领悟飞往纽约参加工作坊，体验到了与自己相反的一面。很不容易，但我也感到解脱。

我还申请了一年期的项目，想同给予我无条件爱的社群深入探索，但回来后却发现我被拒绝了。心碎，一下子跌入谷底。但我很快发现，我原有的模式又出来作祟，我得以在新问题上练习，去拥抱那个感到被抛弃的部分，并给予自己所需要的爱。

经历了这些改变，我感觉内心依然有所缺失，经常在充满活力与疏离麻木之间摇摆。直到冬天，为期五周的演讲课唤醒了我沉睡的能量与自信。我从原来僵在原地的状态——担心别人的评价、预设批评、焦虑说什么才 “对”——转而找到了真实表达的自在感。由心而发，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生命力。我的身体仿佛是一个通道，能量流动其中，别人也告诉我他们感受到了更深的连接。

我意识到我又一次把对享受的追求扭曲为自我攻击，制造无助感来逃避爱与支持。我的潜意识通过把我孤立起来以保护我，但这个童年生存策略我已不再需要。渐渐地，我开始看到身边人们给予的浓厚关爱。

当我去认清、接受和承认我是谁，而不是我以前是谁，或者我应该是谁，前路也愈发清晰。我看到自己是一个主人公，可以自由作出选择，而不是被外界束缚，也不需要遵循 “对“ 的道路。

我想帮助更多人找到这种更真实的自我，并且有勇气表达出来。2025 年有三个方向在召唤我：

• 探索 coaching 之路，加深对心理和人类体验的理解

• 去旧金山，建立更深层的连接，包括寻找心灵相契的伴侣

• 通过持续练习写作和表达，培养对自己的信任

我想要践行连接、真诚与热情，这意味着在害怕时也选择敞开心扉去连接，让自然的热情指引方向，同时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感谢阅读。我也很想听听你的这一年，以及是什么在召唤你前行。

With love,
Weichen

描述这门课不容易，先这么开始吧：这门课关于情绪。

我从小就被教育情绪是不好的，我应该管理甚至压抑情绪来做 “正确的事情”。带着这个偏见，我非常重视理性思考，读了《思考快与慢》这类书后更是觉得下意识的反应极度不可靠。^[3] 冥想也被我用来当成练习舍弃情绪的工具，难怪后来觉得对生活少了一些热情。

我们知道人的智能可以分成三层：人类/新哺乳动物脑（前额叶皮质）、古哺乳动物脑（边缘系统）和爬虫脑（脑干）——我以前认为前额叶皮质要比其他高级，人类应该用理智来控制情绪。而没有看到，三层是相互依赖、相互影响的。情绪大脑被拿掉的人，可以理性分析各个选择的优劣，但他们没法下决定。^[4]

拿我自己的例子，虽然我知道 “小而可逆的决策越快越好” 的原则，但我却经常做不到。不是我的理性大脑不懂，而是情绪大脑不配合。当我看到犹豫不决背后是来自童年的恐惧，是在避免由后悔、挨骂、自我侮辱所带来的情绪，并且当我允许自己重新体察这些情绪，我的情绪大脑才知道我现在是安全的，问题才能得到解决。

换句话说，不是说理性不重要，而是说靠着它本身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我们还需要与情绪和感觉交流，把 head, heart, gut 作为整体来看，否则就像一台轴承有问题的机器，光修电路板也没用。

让我觉得很神奇的是，原来这些都是可以练习的，原来不需要更多的理论知识也可以改变。

既然更多理论不一定有用，那就和你分享一个故事吧。在阅读下文的时候我想邀请你把一些注意力下移，放一部分在身体上。

最近和人一对一练习 VIEW conversation，简单来说就是一方提出自己的问题，另一方带着敞开心扉、好奇、不评判和富有同理心的心境提问。

我的问题是：在群体聊天中我总是很不自然，头脑充斥着 “我该什么时候说话”、“我要不要打断他们”、“我的这个想法值不值得说”、“我最好不要说得太多” 等等等的声音，我该如何更舒服地交流？

我们其实并不认识，但十几分钟的对话让我受益匪浅：

问：是什么原因让你要听你头脑中的声音？
 
我：哇，首先，我都没有意识到我可以选择不听！Hmm… 一个答案是，因为我不想显得粗鲁无礼。
 
问：你怎么看待那些粗鲁无礼的人？
 
我：我会觉得他们很没教养。
 
问：（停顿了一会儿）你觉得你多有教养？
 
我：（笑）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比别人有教养…… 噢，如果我总是不说话，别人就不会 judge 我有没有教养了。
 
问：（大笑，好奇地看着我）什么情况！？
 
我：我不知道！我感觉我的头脑找不到答案，这么想很自洽……（苦笑，然后停顿了一会儿，留意到了身体感受）我想到了以前我妈对我的场景。
 
问：哦？她怎么对你？
 
我：她在外面总是提醒我讲规矩，要是我想到什么做什么，往往就会被骂，甚至在公共场合一个巴掌就打过来了…… （我边说边留意到自己开始深呼吸）我现在感觉胸前被什么东西压着。
 
问：（关心地看了我一会儿）从 1 到 10，那个压力带来的不适感有多强？
 
我：（花了一些时间感受）大概有 7 吧。
 
问：（和我眼神对视了好一会儿）你想如何与这个不适相处？
 
我：我的头脑告诉我，“拥抱不适感！” 因为这是我学到的…… 但有一部分的我又在抗拒（表现出无奈感）。
 
问：（点了点头，突然想到了什么的样子）抗拒的那部分对你有什么帮助？
 
我：（我愣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大笑）
 
问：（好奇）你在笑什么？
 
我：突然有个画面，（边说边比划着一个大圆和一个小圆）短期内的确能让我感觉更舒服，但长期来看，我的天，我每一次对话都要听从我头脑的暴政，那太痛苦了。感觉我的身体突然意识到，拥抱不适感带来的收益要大于短期的 “损失”。
 
听到我的回答，他也和我一起笑。

和他聊完后，我们回到大组分享。我头脑中自我管理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安静，我居然举了手第一个说话。

我和大家说，“之前我的不适感很模糊，很大，仿佛笼罩着我的整个身体，让我无处可逃；但现在，它变得更小、更有明确边界的感觉——我刚刚体验过，它在我的胸前，并没有把我杀死，而且它和我产生了一些距离，我觉得我有空间来容纳它了，我能与它共处了。”

我感觉自己变轻了很多，后来和大家的聊天也有了从未有过的畅快。

1. Master Class 更详细的经历推荐 Andrew Conner 写的 The Art of Accomplishment Master Class, reviewed。 ↩︎

2. Connection Course 上完后我写过一篇英文文章：What I Learned From The Art of Accomplishment Connection Course。 ↩︎

3. 当然《思考快与慢》没有说系统一就是不好的、需要舍弃的，只是我以前带着我的偏见理解成那样。 ↩︎

4. 关于情绪对理性决策的影响，参见 Descartes' Error 《笛卡尔的错误》。 ↩︎

我们也有静坐冥想，但方法不是专注于呼吸或某个细节，观察它的变化，然后发现它消失瓦解；而是打开意识（opening awareness），找到感觉（视觉、声音、想法、情绪），让它们自行存在（或变化）。

这两种方法的差别可能不太好理解，可以从几个角度来看：^[1]

1. 前者推崇 “放下” 或 “摒弃”，舍弃你的世俗物质追求，放下你的欲望和执念，然后才能获得平静和解放；后者不拒绝，甚至鼓励更多，只要保持觉察、不参与即可。

2. 在静坐冥想的时候，前者就像打着探照灯，要是有情绪升起，把光线打过去，仔细观察；后者就像打着灯笼，能看到那个情绪，但同时也能意识到其他感受。或者，更准确来说，后者是把探照灯关掉，一开始可能周围一片漆黑，但过一会儿，你会发现周围的一切又变得明亮而清晰。

3. 用佛学的话讲，前者是将 “色”（form）带入到 “空”（emptiness），而后者镜面对称，从 “空” 去发现 “色”，看到形形色色的形态、能量和活力。两者看起来是冲突的，但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其实它们是一回事。

自然练习

说得有些抽象了，我来分享两个具体的体验吧。

一个练习是盯着一棵树看。树只是一个概念，练习的意图在于感受事物本身的样子。

我越看越觉得那棵 “树“ 好奇怪：树皮一片片的像一朵朵云，树枝分叉开来又像毛细血管；有些树枝完全展开，长满叶子，有一些只是一小块凸起，心里冒出一个声音 “为什么它们完全不一样却都叫树枝？”

这时候一阵风吹来，刷刷刷的声响，整棵树开始摇晃，我的身体也开始摇晃，衣服也被吹得刷刷刷，“为什么我不是一棵树？”

这时候我注意到树上的鸟，以及背后的一片蓝天。有那么一刹那，我感觉整个图景是一片连续统一的光和影，仿佛所有东西都印在一个整体，没有物体区分，也没有远近的差别。

关系练习

既然不强调摒弃，那和人的接触也可以是练习途径，比如和陌生人保持眼神接触十分钟。

一开始我全身紧绷，要么在想我应该注视眼睛还是鼻子还是额头，要么注意到我沉重的呼吸和加速的心跳，要么在担心对方在看什么想什么。

第二天的练习我提醒自己把视野和感受扩大，与其专注在一点上，把整个环境纳入到觉察中。我提醒自己眼前的人和我的身体处在整个大房间里，而大房间又处在群山环绕的自然里。我感觉放松了很多。

第三天的体验又不太一样。我没有主动提醒自己放松，而是换了一种感受：不是从我出发来观察这一切，而是顺着对方的眼神，反过来观察我。客观来讲，对面的人注视着我的头；但对于我的主观体验，我就像一个没头的人（因为我当然看不到自己的头）。^[2]

我不再因为呼吸变得沉重而产生 “我很紧张” 的想法。呼吸就是在那儿做着它自己，呼吸不再是 “我的“ 呼吸，其他的感觉亦是如此。“我” 感受到的只有整个世界。

回来后的这两天，我试着和路边遛狗的人、餐馆的服务员、给我做检查的医护人员、超市的收银员建立并保持眼神接触。

哇塞，大家都充满善意，我觉得世界都变得更加明亮了。

1. 关于两种冥想的区别，只是我的粗浅理解，我很感兴趣深入练习。 ↩︎

2. 这个没头体验的描述当然不是我发明的，来自 Douglas Harding On Having No Head ↩︎

相关的信念还有：只有不够好或者不成熟的人才会想着改变自己，那些改变世界的人都不被这些问题困扰。

我开始打破这些偏见，是看到喜欢的作者也会提及过上更好的生活，比如 James Clear 和 Shane Parrish^[1]。但写到后面，我还是被这些强大信念所左右，觉得 “我终于把自己的问题处理好了，我要开始解决大问题了”。

最近了解了一些 executive coach，才知道原来那些厉害的 CEO 在背后也会接受培训和指导。他们在新闻里表现出独当一面的样子，我以为那就是他们的全部。换句话说，我没有把他们当成和你我一样的人，而是把他们放在了 “神坛” 上。

现在我更倾向于认为，改变世界和改变自己是齐头并进的，一个人外在的能力往往取决于自己的内在。这里的内在包含很多，从品格到才智。关键不是绝对意义上的、单一维度的多少成就，而是你能破除多少自我限制的信念，发挥出相对你而言的最大潜能。（当然，只是为了钱和权也可能获得很大 “成就”，但自己不一定快乐，这也不是我们想追求的。）

还有一个角度是，我们总觉得自己应该解决什么大问题，最好是关乎人类命运的问题，从气候变化到人工智能安全，思考如何最大化对世界的影响。

我不是不鼓励你去关注那些问题，我觉得需要有更多的人去思考和讨论。但从务实的角度来说，你最清楚你能解决的、能做出实际贡献的问题是哪些，而不是等着别人告诉你或者光靠空想。你乐于解决的、对自己有意义的问题才是你的问题。

Start from where you are, not where you think you should 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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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James Clear 和 Shame Parrish 分别是 Atomic Habits 《原子习惯》的作者和 Farnam Street 的创始人。 ↩︎

我觉得我在追求知识的积累，但我更在追求关系和连接。 而建立有意义的关系，并不取决于我拥有更多智慧。

真正的连接感取决于你自己的心境， 跟他人关系不大，也不是来自你能提供多少 “价值”。

相信自己是需要练习的技能。 你的身体感觉和情绪深处往往知道什么是对的，但觉察和辨别能力需要培养。

追求享受并不等于纵欲。 享受是动力和满足感的源泉。

问题不在于欲望本身， 问题在于执念。学会去感受自己的欲望，表达自己的需求，但不对结果执着。

智力只是智慧的一种。 身体感受和情绪也是智慧的一部分，它们能辅助你的决策，打开常规思维无法触及的大门。

跟随好奇心，解决你自己的问题。 而不是觉得自己要去解决什么抽象和宏大的问题。如果总是追求 “重要的事情”，可能是在过度思考。

无论你在做什么事，你的信念和情绪都会如影随形。 如果你发现自己被限制性观念和情绪惯性所束缚，给自己足够的时间和空间来认真面对，对自己保持耐心和温柔，然后你会获得更大的自由。

优先级会改变，这很正常。 如果你发现自己对以前很在意的东西突然失去了兴趣，不必沮丧。变化是成长的一部分，去拥抱改变而非抵抗。会有自我怀疑、会感到不安全，但这些都是自我探索路上的 features，而非 bugs。

情绪波动也很正常。 有时候你可能感到莫名焦虑或悲伤，这也没什么。

多运动，保持水分，适时休息。 情绪不仅仅是心理问题，还源于生理。

人是社会性动物。 同一个道理，别人告诉我，相比自己跟自己说，或者在书里读到，对人的影响会完全不同。学习也是，和人一起效果更好，也更有趣。

金钱只是一种中性的价值交换。 一人的收益并不意味着他人的损失。

每个想法都兼具真理和谬误。 学习一个新的理论，也意味着学到了一个新的误解。积极去证伪，找到不适用的地方，避免走极端。以前对你有用的，现在未必适用。

拥抱迭代，而不是追求绝对真理。 虽然我们追求接近客观真理，但得到的结论绝非不可改变、不可质疑。个人相信的道理是局部适用的主观真理。与其寻求确定的答案，不如自己试一试，找到对自己有用的。

小心简化的思维。 复杂系统不能通过它的组成部分来完全解释，历史的趋势也不能决定未来。这个对理解自己和世界都适用。

别人对你的言行反映的是他们本身，而不是你。 外界的影响远不如你的反应重要。

如同骑车，你通过不刻意关注平衡而保持平衡。 类似地，当你告诉自己要活在当下的时候，你并没有活在当下。

最重要的标准是，你是否更接近真实的自己。 进步不是线性的，有很多转折和弯路，并不总是能被量化。让你内心的对齐感，而非外界，作为你衡量进步的标准。去更好地 “成为自己”，而非成为 “更好的” 自己。

我很好奇，他告诉我那行字是 “YOU ARE WHAT YOU HIDE,” 问我怎么理解。

一听我也觉得蛮有意思，想了想，这样回答：“它鼓励人们把试图隐藏的东西展现出来，做更加真实的自己。”

他说他的理解有点不同：“你想藏起来的东西是你的一部分。你可以选择是否去留意或展现它，但不管怎样，它始终是你的一部分。”

我当时并不太理解他说的，难道人不应该更勇敢地面对自己吗？

直到最近才知道他的意思。

我以前觉得，冥想解决了我所有的心理问题。它让我放下惯性思维，学会把情绪感受当成一种能量，观察它们自行消退。与其过度探究想法和情绪的来源，不如把它们放下就好了。

不过最近越发意识到一个问题：正念式的冥想似乎很擅长让人 ”不做” 某些事情——不在生气时迁怒于人，不在悲伤时把自己卷进去，但它很难让人去做些什么。

举个例子，前几周约了朋友一起去稍远的地方露营，我发现我很不好意思问能否拼他们的车，甚至在健身房里纠结了一个小时该怎么问。后来我跟室友说，他立马就发了条信息问。

我很惊讶：这事我纠结了一小时，为什么对别人来说只需要十秒钟？

遇到那种情况，正念冥想教我的方法是，放下纠结，直接行动。但这是一个慢功夫：首先要意识到自己在纠结，然后要能很快放下，行动后还不为后果担忧。或许我练个十年可以做到？

最近学到了另一种方法：不去远离情绪，而是接近它。

当我这样做的时候，发现里面有复杂的情绪，而且有话想说：我害怕麻烦别人；我担心我像个喜欢占便宜的人；被拒绝了会很尴尬；他们可能被迫同意，在旅途中会不开心。

再试着靠近一点，更深层的感受冒出来了：我感觉我不值得，我不值得提出自己的需求，我也不值得被关心照顾；即使我提出来了，对方也不会同意，反而会打压我。

然后，一堆小时候的记忆和感受涌现出来……

不是说正念冥想不好，而是它只是一个工具。任何工具都有局限。有些事情我选择放下，但它们始终在那里。

当我不去关注那一部分自我，我也拒绝了很多可能性。它们就像施了咒语的隐形围栏，稍微接近，我的身体就被无形中弹开。

当我用更欢迎的态度去探索我的情绪，就有越来越多的记忆、感受冒出来。我以前觉得我只要活在当下就好了，不必被往事困扰，可当我试着去允许它们、去拥抱它们，才意识到，啊，原来你们一直都在。

专家将心理创伤分为 big T Trauma 和 little t trauma：创伤听起来是个很严重的说法，经历了重大挫折的人才会有的。但很多看似没什么大不了的小事也可能造成创伤，尤其在我们童年时期，还没有足够的能力来处理它们。创伤可以来自对新环境不适应、受到排挤、被全班同学嘲笑，或者被父母反复打压。

如果某些记忆从你脑海中出现了、有些事情你从来都没跟人讲过，而且想起它们会给你带来强烈的身体情绪反应，它们很可能是你想隐藏、抹去、不愿面对的自我。

我现在更理解夏威夷那个朋友说的了：确实，你不一定要去揭开它们。如果你觉得没有问题，那对你来说就不是问题，就像以前我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一样。

但要是你发现你总是被它们所羁绊、有些事情你想做却做不了，或者你想探索自我，发现它们如何在背后影响你的思考和行事，以获得更大的自由，我想告诉你：不要怕，它们值得被邀请出来，在安全的空间下去感受它们的情感，倾听它们的故事。

不过我也想提醒你，对自己温柔一些，慢慢来，必要的时候请寻找专业人士的帮助。我一开始以为情绪只是心理活动，能有什么大不了。可当某些记忆能让我心跳加速、手脚发凉、胸闷，有些焦虑能让我全身颤抖，我才体会到，情绪是储存在身体里的，而我以前却以为我能用头脑解决一切问题。

You’re what you hide. 大脑可以选择忘记，但身体还会记得。

但每次有这个念头，都会有一堆的畏惧涌出来：
——我写几篇又没东西写了怎么办
——要是没有人给我回复还有什么意思
——我怎么确定我在这上面投入的时间是值得的
——我担心写的东西有没有价值
——我担心写的太牵强、太空洞、太不切实际
——……

这些声音很大声，我都没有觉察到另一面。直到我做了一个实验。

我在手机上设了一个提醒，不定期会弹出一个问题：

How can I be connected 10% more?

每次看到它，我都想到了写作。原来，那些声音的另一面是：我喜欢把自己的想法分享出来；我享受和他人连接的感觉。

这里面有一种很纯粹的动力。可是，畏惧又来了——我只是在自说自话怎么办？

第二层障碍被 Sasha Chapin 击穿，他说的大意是：

There are only two genres: truth and lies. You don’t know what to write because you’re not telling your truth. It's not a technique problem, it's a sincerity problem.

我觉得我应该写更 “高级” 的内容，我有自己的内心感受但又不敢接近和触碰，我有自己的观点，却觉得 “我又不是专家有什么资格谈论” 而退缩。

Sasha 点醒了我：我没有定期发布不是我没有更好的系统，而是我害怕说出我想说的，我害怕做自己。

如果说那些恐惧是缺乏自信，过于自信也同样是在自我设限。

我以前有个拯救世界式的幻想：“中文互联网的质量太低了，让我来改变一下”。可当我发现自己写的也不过如此，就丧失了原来的动力。

我曾觉得自己掌握了别人都不知道的知识，得分享出来启发别人，当我发现我改变不了别人，再加大用力，反而被打击得更大。

我以前说，我公开写作是想结交志同道合的朋友，那结交到了就不再继续了吗？

写作，或者从更大意义讲的创作，难道只是一个有限游戏，达到目的就撤了吗？

我觉得这背后还有些什么我没有体会到。又或者，我已经体会到了，只是我需要放下成见去欢迎它们。

想象一下，如果你有更大的创作自由，你的生活会有什么改变？

Sasha Chapin 提供的答案是：

When you write more comfortably and when you write more often, you will come to know your inner reality in more details. That acquaints you more with who you really are […] It becomes more habitual for you to crystallize your passing thoughts and insights, your inner and outer reality in words. This will make you in turn notice the world more deeply.

更清楚地认识自己，更深入地认识世界，对我来说都是值得无限追求的东西。不是为了达到某个目的，而是追求本身就很有趣。

这么说来，我前面说的和他人的连接感，其实也就是和自己的连接感，它们是一回事。我之所以喜欢写作，是因为喜欢这个感觉。

我还发现，去创造并享受这种感觉，并非取决于外在，也不需要来自头脑的自我叙事。它就来自身体和内心，是一种原始的能量，你现在就可以感受，来试一试？

深吸一口气，缓缓地用嘴呼出来，感觉你在自己的身体里面，问自己：

我如何再加深一点与自己和他人的连接？

九年前，我刚来美国读研究生，感觉自己就像一团烂泥。很想努力学习，但每当闹钟响起，都没有动力起床。我不停地责备自己，也无济于事，好像大脑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

有一天看到大家都在转发一条新闻，洛杉矶有个留学生被枪杀了，离我的学校并不远。

那时候我在烈日下等公交，周围一个人都没有，脑海中浮现了一个场景：一辆黑车从街角驶来，飞速穿过街道，一个人摇下车窗，拿着枪指着我，我还没回过神来，就在被击中倒地，模糊看见黑车消失。

我眨了眨眼，回到了耀眼的阳光中，听到了内心的声音：

“我不想在虚度时光中死去。”

“如果我这样死去，就好像没有在世间存在过一样。”

“在我死之前，我得做点什么事情。”

从那之后，我就有了动力，开始认真应对眼前的问题。

……

另一个故事发生在一个月前的夜晚，我喝完一杯奶昔，感到心脏跳动得有些不适。

我变得坐立不安，用 Apple Watch 做了心电图，结果显示 “不确定”。我开始紧张起来，又测了几次，一个黄色警告跳出来：“房颤”。

我从来都没测出过这样的结果，又试了几次都一样。我越来越紧张和焦虑，心跳变得更快了。我也不知道那个结果意味着什么，但身体的反应越来越强烈，我心想不行我得让室友送我去急诊。

外面只有几度，不知道是寒冷还是紧张，我身体一直不受控制地颤抖。我望着手机地图上估计的时间，担忧心脏会不会随时停止跳动，我试着用深呼吸镇定自己，但那十六分钟仿佛就是永恒。

……

还好，没有太严重的问题。

Stoics 有句话，“Memento mori”，人终有一死。但我发现，思考死亡，跟感觉自己快死了，完全是两码事。

我想起去年奶奶离世前的一个月，她摔了一跤被送进重症监护室。过了几天就出来了，我们都很惊喜。到病房看望她，她盯着我们看了一会儿，没想到开始抽泣：“看着你们每个人都这么好，而我却要死了……” 人们赶紧上去安慰她，“没事的，你不会死的。”

离开的时候我说，奶奶要是有更多的感激之心就好了，不是觉得自己要死了而悲观，而是为自己又多活了一天而开心。

为每一个日出而庆幸，本身没错，但放在那个情景，我才意识到我是有多么缺乏同理心。有了亲身经历才知道，死亡一点也不温柔。

思考死亡和直面死亡的区别在哪里？

或许在于掌控感——思考的时候总感觉我们还可以做计划，还可以再去做点有意义的事情，但真正面对死亡时才发现，掌控感只是幻觉。在那十六分钟里我真切体会到，我对自己心脏一点掌控力都没有，它完全就可以在那时决定不再继续跳动。

你我不是可能看不到 “明天” 的太阳，更确切来说，死亡就在脸前。 Ajahn Chah 说，“死亡就在呼吸之间。“ (Death is as close as the breath.)

……

在我开始回归平常生活，我发现我没有了九年前的那种紧迫感。我没有觉得我一定要达成什么成就，或者应该要在这世上留下点什么。

毕竟，我们的掌控力是如此微小，又怎么可以要求任何成就付诸实现？

这可能听起来有些虚无主义，我也确实觉得我在坠落。但我又确信，我不会摔死，不是因为有人保护我，而是因为，下面根本就没有底。

窗外有一颗小树，正开满着白花。我以前都不知道它会开出这样美的花儿。

是它决心要开出悦人的花朵吗？它只是在做自己。

我也没有什么 “应该“ 或者 ”必须“ 要做的事情。我不需要通过外部表现来证明我的存在或者价值。我就是我自己。

当我让这个想法带来的感受在身体里流淌的时候，我感觉身体很放松。大脑不再和身体对抗。我看到了无限的可能性。要去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只取决于我自己。

有人会把这种感觉称为 “空”，什么都没有。但当我去欢迎它、拥抱它，而不恐惧退缩，我又感觉到有些暖意流淌出来。

或许是感恩，或许是连接感。是希望与自己和他人加深连接，是那些以前让我很畏惧，却又十分向往的真切感觉。

原来 “生活奇旅” 的文章可以在这里找到：https://weichen.blog/cn/letters/

Enjoy!